/Magicaland/

【明栎文】相怡

这是个有关王小心和俞小明的故事。

王小心第一次看到俞小明的时候他十八岁的夏天还没开始，广州偏南的纬度阳光炙热得倒是有着夏天的普遍感觉。柏油路被正午大大的太阳焦烤出奇妙的气味，街角的红绿灯刚好就要由绿转红，王小心提着自己的箱子扬着头一点一点往前走，脑子里犹豫着的是冒着闯红灯的危险穿过街道好还是安安稳稳站在线这边等下一个绿灯的矛盾念头，最后还是像个好孩子一样乖乖放下箱子站着等绿灯转完红灯再转绿。
俞小明就在这时候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从后面过来，单脚支地心无旁骛地一起等绿灯。
王小心瞄了他一眼，半长头发，长的白色T恤，深绿色自行车，白色耳机线。好乖的广州小孩。他想。
然后绿灯到来，俞小明蹬起自行车消失在他视线，王小心提着他的箱子一点一点继续向前，对陌生的街道有着陌生的好奇。
这是王栎鑫独自来到广州的第一天。

广州是个完全不同于常德的地方。
虽然由于夏天的临近两个地方共享相似的炎热，但从饮食到语言再到人的性情还是有着很大不同。
虽说王小心离开家门的时候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跟家人保证了一百次“我不是小孩子了诶我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啦何况我还有个表哥在这边么”，等到真正开始独自生活的时候还是有点手忙脚乱。在完全听不懂对方奇奇怪怪语言几乎把所有话都会错意的情况下在房东大娘那里挣扎了两天，终于受不了外星人一般的交流方式给表哥打了电话决意搬家。
“谁让你小子常德好好地方不呆非得跑广东来啊，”表哥一边提着他的箱子沿着住宅区街道走一边抱怨，王小心跟在他后面，“要不要跟我挤集体宿舍啊？学校那边是不是还没安排好？”
“谁知道这边都说外星人的语言啊，”王小心不甘示弱地反击，“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出来上学又有什么不对哦。”
“房子不好找嘛，”表哥拉拉袖子看钟点，“三个小时一无所获，我看今晚你估计只能跟我挤集体宿舍了——诶，这是第几条街了，咱们走过来的？”
“拜托啊，你在这里生活的又不是我！”翻白眼，“你不是说连你都迷路了吧？”
“……好像是的……”
“……”
于是从游荡状态转为暴走状态最终还原为无语状态的两人在街上疯狂状地到处抓人问路，因为太重的行李和过热的天气缘故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下午两三点钟偏巧路人稀少，绕了几个弯之后仍然在住宅区里徘徊不前。
“这，这位同学请问你知不知道大路在哪啊？”表哥拦住又一个终于经过的路人，说着发音奇怪的粤语，“我们在住宅群里绕腾了好几小时了已经！”
他抬起头迷惑似地看看他们两个，开口说话：“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说普通话没关系的。”
“啊啊啊真的！太好了！”王小心激动地扑上去，“我还以为广东人全都是外星人——终于有人说地球语言了啊啊啊啊！”
“从右手边转出去就是主干路了——不过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的？”他微微地笑，眉头舒展，“这么热的天气就不要在外面待这么长时间啊，会中暑。”
“对哦，不说都忘记了出来是租房子的哦，”表哥恍然，“同学你知道附近有哪户人家有空房出租么？呃，最好是能说普通话的，你知道——”他指指王小心，“沟通困难。”
“嗯，”他的笑容缓缓加深，“这是附近学校的家属住宅区啊，一般不会有房子出租的；更何况在广州房子不好找的。”
“要不然你去学校申请住校算了啊王小鑫，”表哥无奈地说，“要不然就跟我住集体宿舍，二选一。”
“是来广州读书的？念大学吗？”他摸摸头发，再次露出迷惑似的表情，发问。
“读高中——来学音乐啦！”王小心回答，答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喂，干嘛那副表情！我看起来很小么？我已经十八岁了好不好！”
“呵呵呵呵，”他笑开，眼睛眯缝成美好的月牙，“要不然就住我家里好了，我一个人的。”

“找个房子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表哥在新住处安顿下他的行李之后拍拍他的头，“小鑫要自己照顾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容易事情——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哦。”
那个“人家”站在王栎鑫对面笑得一脸白痴般的温和，半长头发垂下来是不经意间显得优雅的弧度，长长的白色T恤，白色耳机线在脖颈上和衣领处隐隐约约，眼睛很好看。
“你好，王小心。我叫俞灏明。”

之后的好多次王小心假装发火说你不许再叫我王小心王小心什么的，俞小明总会抓抓头发笑一笑推说这是第一印象啊好难磨灭的怎么改得过来哦。
“那我也叫你俞小明么。”
“好啊好啊随便你咯。”
但是之后的之后他仍然灏明灏明地叫，他仍然一口一个王小心。

你知道，灏明，是习惯的称呼。
那么，王小心，有宠溺的味道。

学校的事情定下来是之后马上实施了的事情。
住处有了保障其他一切事情就全都好说了，于是这一天王小心坐在窗户边上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眼神空白心思遥远，一心一意怀念他遥远常德的剁椒鱼头。
“嘿，小朋友在想什么呢？”俞小明绕过来，顺着王小心飘出好几公里的眼神望过去，“在家乡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水？”
“才不是，连洪水都发过的，湖南常德哦，”王小心眼睛突然亮起来，转头望着俞小明，“呐呐，没吃过我们家乡菜吧？很好吃很好吃的诶……”
“哦？”
“是啊是啊，我遥远故乡的剁椒鱼头，”陷入梦游境界，“啊啊啊亲爱的剁椒鱼头……才分开几天我就对你如此想念……”
“不如试试粤菜啊。”
“试试——什么？”王小心从口水梦中惊醒，望向对面微笑的眼睛。
“喜欢吃辣的话，也不妨试试粤菜啊。”
“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吃辣啦而且咽炎诶咽炎你知道不就算想吃也不能吃”一类牢骚在看到满桌子花样翻新色香俱全的菜肴之后完全抛诸脑后连个音也没出，一顿饭吃到最后完完整整说出来的最清晰的一句话就是“俞灏明没想到你还会做菜啊”，语调里蕴含无限惊讶与崇拜。
等到知道俞小明居然也是音乐学校学生并且今年读大一刚刚十九岁的时候王小心差一点翻了凳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后扔下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不像诶，才大我一岁？可是你那么老！”
“那你也应该读高三了吧，怎么还在念高二啊？”
“高一期末考睡过头了好几科没去考试……”王小心声音低下去，很快又不服气地提高上来，“怎么啦怎么啦，人家还年轻咧，像你都老成大叔样了！”
俞小明就只是笑，表情和声音都很可爱，笑到最后用夸张姿势拍拍王小心的头说，小朋友小朋友，果然是没长大的小朋友。
王小心才不会善罢甘休，等到俞小明晚上练起小提琴的时候就大加嘲笑，有理有据地嘲笑着说这是拉琴还不如说是拉电锯。
俞小明就仍然好脾气地笑，下巴抵住小提琴棕褐色的木料，手指捻住琴弓，置若罔闻一样继续练习，曲谱在灯光暗角有点模糊，他就微微地眯缝了眼睛，偏着头站在窗台边上重复着一直的同一首曲子，直到王小心叫着“啊呀真是受不了了，练这种东西折磨一下耳朵真的有什么好处吗”自己乖乖跑回房间去睡觉。

王小心跟俞小明相处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不说相安无事也是波澜不惊。
飞快的速度熟悉到不分彼此。

夏天由远及近，从南边的海面上飓风一样一寸一寸席卷过来，慢慢的从天空到海面全是遥远又安静的天空蓝；空气里开始漂浮起夏天独有的香气，醺醺欲醉的，把人蒸出一身的淋漓汗水；阳光又柔软又干燥，照在玻璃的断面就会出现一点一点蔓延的彩虹颜色。
夏天的季节电视里会流行起一波又一波的选秀节目，各式各样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装唱着各式各样的歌出现在各式各样的舞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舞台下面会有人挥舞起荧光棒举着灯牌喊着各式各样的口号，流行起来的词语是PK，粉丝，短信票数，以及黑幕。

“你说，有一天我出现在这样的舞台上，会是什么样子？”

俞灏明意外地转头，看着沙发上靠着身边手握遥控器眼神恍惚的少年；王栎鑫微微一笑，神色重新飞扬起来。
“喂，我说，那时候啊，我应该在很风光的舞台上唱我喜欢唱的歌，台下有好多好多人给我加油——”
“哦，可以试试看啊，不过听说比赛是很折磨人的诶，像你这样的小朋友都会受不了所以特地设了十八岁的年龄线呢。”半开玩笑的说法，心下知道肯定王小心会反抗。
“我满了十八岁好不好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果然。
“嗯，那你一定会成功，站在冠军领奖台上哭得一脸都是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啊什么啊！”
“那时候不要忘记我俞灏明啊。”
“怎么会，”王小心赌气似的勾起嘴角，突然又微笑起来，“你说我要有什么样的挑战宣言？”
电视里突然一阵喧哗，屏幕上是银灰色头发显得年纪很大的一个选手夺得了冠军，激动地跟同赛区选手拥抱的画面。
俞灏明一个错神，回过神的时候王小心已经鼓着腮帮握紧了拳，笑容明快又闪亮。
“我会说——王栎鑫，好声音，只想唱歌给你听。”
一字一句，少年的自信满满跟朝气蓬勃。
扬起的唇角跟眉梢，蹙起的眼里闪烁的笑意，刘海斜下来有着收敛的弧度，皮肤色泽白皙又健康。

年轻真好。俞小明事后把那一瞬间的另一个错神解释得带有感慨的意味，丝毫不顾自己刚刚十九岁的年纪感慨得那么沧桑。

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真好。
TBC。